《李誕脫口秀工作手冊》讀後感：舞台，就是演員的人生

最近我很愛看脫口秀大會，每次都會被逗得哈哈大笑。有時候工作很煩的時候，看個一段十幾分鐘笑一笑，肩頸的壓力好像都緩解了不少。

看了幾場脫口秀後，我開始好奇這些脫口秀演員的段子，是怎麼產出的？脫口秀像是一場小型的演講，不光是講，還是連講帶演，重點是還不能笑。

明明逗得大家樂呵呵的，偏偏主講的人特別嚴肅，這種反差也是脫口秀的魅力之一。

李誕是脫口秀大會的節目籌辦人，也是評審，也經營一間脫口秀及喜劇演員的經紀公司。每個人表演結束後，他又像是主持人，給予每段表演講評。

我自認是一個不太幽默的人，因此特別想要學習脫口秀稿子的寫法。然後，我找到了《李誕脫口秀工作手冊》。

李誕在自序中說，這本工作手冊是一本個人的經驗總結。李誕自己不是想要成為脫口秀演員才開始脫口秀，而是直接開始了脫口秀生涯。

從做中學，是李誕的個人經驗。

實際上，這本書的內容不光關於是一個脫口秀演員訓練及養成，它更像是從是文創的人所需要學習、理解的行業內容。而更多的內容，說的不光是文創這個行業，更像是我們的人生。

永恆的難題和比永恆更難的難題：節奏和風格

在看脫口秀大會的時候，我便對「節奏」這兩個字產生了疑問。

無論是場邊的其他選手，或是評審也好，最常講的關鍵字就是「節奏」：他的節奏好、這個節奏太好了、這節奏不行。

節奏，就像是脫口秀大會中隱秘又顯眼的關鍵，誰掌握了節奏，誰就能贏。但沒有一個人分析「為什麼某某某的節奏好」、「為什麼某某某的節奏差」。

《李誕的脫口秀工作手冊》中，用「永恆的難題」來形容「節奏」這個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於舞台上的東西。

有時候也不是說梗埋得多就是節奏好，畢竟脫口秀的魅力之一在於劇情的反轉，抖那一下包袱。

作為多年的寫作者及編輯，有時候可以摸到一點「節奏」的邊：在看自己的文章時，會感受到某些段落太長了，某個段落又寫得不夠；有些地方太拖沓了，有些地方又太倉促了。

這是一種「份量」上的感覺，也是一種念讀後的韻律感。雖然是文字，但我們在觀看文字時，腦中會響起一個聲音誦讀。有時候念得很順，我們也就很順地閱讀；有時候念得卡卡的不明所以，我們自然也就閱讀得滿頭問號。

但在表演上，節奏似乎又多了一些玄妙。因為表演的過程是即時的，觀眾和演員幾乎是同步地共享表演的內容。當觀眾的反應也成為了創作的一部分時，節奏就不完全是由演員掌握了。

在節奏上，李誕的小總結是「先和觀眾共情後，再引導觀眾的情緒往想要的地方走」。

我印象深的，是其中一名演員豆豆在講他成為一名極簡主義者 Minimalsit ，他搬了一次家，強迫自己斷捨離，新家如同展間，只有一個吊燈，一個吸塵器，空到進屋講話會有回音…

然後疫情就爆發了。

聽到這裡，走過疫情封城的我們已經忍不住為他的遭遇掬一把眼淚（但嘴角是上揚的），然而後面又來一段：他和外婆打視頻電話，想和外婆訴苦。

結果外婆打開老家的櫃子，告訴他：「 It’s HOPE.」

這段反轉了兩次，像是笑點直接把人摁在地上打。觀眾樂不可支，我們像是看到了過去嘲諷老人家囤積的自己，在疫情中可能因為這些儲備而覺得生活還有希望。

笑之餘，臉還有些腫。

而比節奏更難的，是風格。每個演員的風格不同，但真要分析誰的風格是什麼，又好像說不出口。

風格像是特色，有的演員明明大家評價好笑，但我就是聽不下去。

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人與人的磁場不合，沒有原因，就是不合。

風格明顯的演員像是豆豆，他的風格是中英交雜，他講英文有一種特別裝的感覺；加上他的肢體語言特別豐富，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唱作俱佳。他會口技，相對於文字訴說，自己就可以作出不同的聲音特效。

也有人認為這是他的缺點，因為太不像「脫口秀」，反而像是一場喜劇演出。有人覺得豆豆太浮誇，梗很表面，段子與段子之間的連結不強，有拼湊感之類的。

但一如李誕所說：「風格更可能來自你的缺點，而不是你的優點。」

豆豆的浮誇可能是缺點，但一定是他的風格。另一位我也很喜歡的演員是徐志勝，他的相貌絕對稱不上帥，但用容貌自嘲也成為他的風格：

徐：「媽，我交女朋友了！」

徐媽：「真的嗎？你可和對方講清楚了，咱家可沒錢！」

每次重聽到這段，我還是會笑得樂不可支。

風格不是表演，風格是人生

風格，不光是表演，每個人也有自己的風格。

不只是生活風格，我們的價值觀，我們對生活的觀察及體悟，都是我們的風格。

每當我們和旁人講述事情的時候，我們都不是在講事實，而是在講觀點。

我們總以為自己是客觀的，但其實每一次的分享都是帶有觀點的。

一位演員是否成功，最直接的指標就是表演有沒有「炸」。這個中國式形容詞描述了表演當下觀眾 high 的程度，但如果只追求當下表演的效果（or 笑果)，這位演員或許路走得不遠。

「你可以解釋那一場為什麼沒炸的原因，它們不是能解釋你為什麼沒有成為一個越來越強的脫口秀演員的原因。」

以前，我們知道努力很重要；然後有一個人跳出來說：用對方法比努力更重要。

現在，我們知道方法很重要；但其實，找對目標比用對方法還重要。

這不單指脫口秀演員的職業，更可以劍指所有人的職涯發展甚至人生規劃。我們都在想職涯上獲得成功，在人生上獲得成功；但我們卻似乎很少想想「成功」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追求成功？

究竟，我們想要「成功」的目的為何？我們為什麼設定了這個目標？

有時候，我們太想要的東西，反而讓我們繞了遠路。就像李誕在書中講風格這件事，是一個越想掌握就越掌握不了的特質。

我們也可以用書寫來看風格這件事情。我的風格是什麼？自我剖析的話，我會說自己的文章是「有話直說，有時候賣弄一些文字的梗，微微老派的敘述風格」。太新奇的敘述方式對我有違和感，時事梗不是我的專長，偶一為之可以。

而我是怎麼找到自己的風格的呢？難道是靠立人設一樣事先設定嗎？不是的，是靠我一直寫一直寫，寫了很久、寫了很多才感覺出來的。

（這種絮絮叨叨的也是我的風格。）

真誠和長期主義，是建立風格唯一的路徑

李誕在書中說：「風格這個東西，和名利一樣，它是你非常努力之後，產生的副產品，是一種 bonus。」

我們如果用「設定」的方式預先設立自己的風格，那麼會像眾多已然「人設崩塌」的明星或網紅一樣，無法長久。

我們如果只是想紅一時，或許可以「立人設」；但如果我們想把一件事視為人生志業，那麼真誠就不可或缺。

人們或許會對成功的人產生嚮往，但也有強烈的距離感。相對地，人們更喜歡看到一個普通人的成長，透過觀看這個人的成長經驗，我們也共享了這個經驗。

我們可以失敗，可以現在不怎麼樣。只要我們有成長型思維，我們知道明天的自己和現在是不一樣的，我們就可以靠記錄自己的成長，分享自己的成長，來建立我們一無二的風格。

我最喜歡的脫口秀演員，甚至不是脫口秀主業，是李雪琴。

如果說男演員的表演基調是酸，酸社會現狀，酸性別議題；李雪琴的基調則是辛鹹。

我最有印象的是她和豆豆單人 PK 的一場，或許是感受到自己的贏面不大，李雪琴幾乎是把所有參加脫口秀大會的演員及評審們都調侃了一圈。

她的觀察是真實而細微的，吐槽也是真誠而細膩的。

以真實對象作為段子，最難掌握的就是「度」。

李誕說：「我時常覺得舞台是個很安全的地方，那裡正是可以袒露內心的地方，是個會得到寬容的地方。」

這個論點有時行得通，有時不行。李誕本人就有因為廣告有歧視女性之嫌而下架道歉的經驗，但李雪琴的段子卻讓在場的人笑完後，摸摸鼻子，有點尷尬，但又不生氣。

她的段子辛嗆之餘，是帶點眼淚的鹹的。有那一點點的委屈，又有種看破委屈的豁達。

一如她在賽前和豆豆的喊話：「你咋那麼想贏呢…那你贏定了！」

她真心認為自己贏不了，但又絕對盡力地完成表演。

她不是一個追求炸場的脫口秀演員，但她絕對是每場都越來越好的脫口秀演員。

讀完以後…

《李誕脫口秀工作手冊》並不難讀，頁數不多，後面約三分之一是一段對談逐字稿，可以說是用更白話的方式再把前面的部分說一次。

讀完這本書，對於如何成為一位脫口秀演員或許幫助不大。但對於如何成為一個行業裡的頂尖，或許可以有些收獲。

無論我們從事什麼行業，設立什麼人生目標，內在的心理建設是一樣的：成為長期主義者，要有成長型思維，以及最重要的真誠。

我們不用在一條路上走死，未嘗不可隨時變換人生的車道。告訴別人此路不通，也是寶貴的忠告及經驗分享。

我們不用刻意假裝，即使我們不清楚方向也無妨，且戰且走也是一個作法。而當我們回頭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累積了這麼多，原來自己已經成長了，也走出自己的路了。而且在不知不覺間，也有一票觀眾，會為了我們鼓掌。